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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除魔笔记

巧克力除魔笔记 虚惊一场

连载中 惊悚 悬疑小说

更新时间:2020-07-27 18:20:34
不合理的事件,不合理的妖怪,不合理的退治法——构成乡野小镇妖怪碎碎念的退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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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神隐进行时

第一个发现,玖此时不见了的人是上月汤音。

作为自称幻神町捕风捉影第一人的上月汤音完全对得起这个头衔。

以我个人的观点来说,要发现一件东西消失远比发现一件东西诞生难得多——这与观察力没有太大关系,大致上取决于对于变化的敏感度。在怪异事件方面,上月并没有一般人所说的超能力体质,不过,要说第六感的话,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上月对于这类事件仿佛有着野生动物般的秉性,在所有人被理性与常规束缚下擅自按照自己的理解,推测出合理的发展的时候,她早已凭借着灵敏的感官嗅出事件的异样并展开行动了。

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似乎就是为了她自找麻烦且多管闲事的性格而诞生的——这么说也不对,究竟是这种能力影响了她的性格,还是她的性格诞生出这种能力,实在没办法说清楚。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给予这种能力一颗宛如幼儿般的好奇心的话,人生绝对会过得很充实,至少不会在无信仰的状态下荒废大量的宝贵时间。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想法是否百分百附和实际情况,不过,在我看来的确是这样没错——精力旺盛的上月以足以匹敌哲学家与侦探的好奇心,像个多动症患者似的东奔西跑收集情报,试图用自己并不出众的推理能力揭开怪异事件的真相。

我知道,这样的狂热份子在这个世上不占少数。

但是,亲眼所见的,或者说,在我人生交集内的无灵异体质的常人圈中,也只有上月汤音有着配得上追逐怪异事件所需的敏感性与行动力。她和训练有素的战地记者一样,不依不饶、不厌其烦地到处走访调查并将事件记录成册。(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上月是否立志写出一部百物语。)不管怎么样,上月给人印象就是无时无刻都干劲十足的女孩。拜她欢腾地甩泄着多余的精力所赐,原本就不大的幻神町——人口不过万人的小镇——显得更加小了,各式各样重要的、不重要的情报都汇集到她手里,说她是无限接近镇长的存在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不,也许在情报收集方面,镇长也只能甘拜下风。撇开亲和力与威望不谈,在这个镇上,无论是敏感程度、行动力还是精力都无人能出其右。

所以——

所以,她第一个发现这件事在我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不,反倒说没发现才奇怪吧。

「暗崎!听我说,玖此时她失踪了耶~,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你才会懂啦,总之她像烟一样消失了。就在这个教室中,在四十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呢,不过被我亲眼看到啦!」

——当上月对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事不妙。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猜想玖此时的消失十有八九是因怪异而起的,但暂且、暂且事件放一边,把镜头的焦点对准精力过度旺盛的少女身上吧!我清楚地明白,上月这头好奇心驱使的公牛看到红灯是不会停下脚步的,反而更加速奔向怪异。虽说人类有着明知道危险却越要接近危险的特质,但是这一特质在上月身上被无限扩大,以至于她像个丛林探险家一样会切实地把自己扔进危险之中。

「不要接近怪异!」——尽管我无数次的告诫上月,她都依然拿着笔记本疯狂地驰在怪异事件的最前线。我完全理解——没有痛苦的告诫是毫无意义的——这个道理,不过,我还是对一个有着小学生般可爱外貌女高中生凶不起来,就算明明知道她是个任性妄为的高中生而不是天真无邪的小学生,我还是没有那个魄力板着臭脸亮出自己的攻击性。

作为软弱的代价就是被奴役。这是恒古不变的定则,我曾今期望自己能够逃出这个定则,成为历史唯一的特例。不过,这不可能,历史留下的就是合理的,这个定则也同样灾难性的适用于我。于是,我只能像个旧时代的人力车夫一样踩着自行车带着上月游走于幻神町,陪着上月收集相关情报。

一定有人会问,为什么会选上我?为什么心甘情愿成为上月专属车夫的男生大有人在,却偏偏选上无论智力体力都不值得夸耀的我?

这是有原因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把圣神的自行车交接给某个血气方刚的冤大头,让他载着上月参加环法自行车赛或者直接骑到月球什么的,远远地离开幻神町,这么一来我和镇民也能获得一丝安宁——虽然想这么说,不过我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啦!毕竟在外貌上来说,也算是个美少女,(嗯?应该说幼女,吗?!)总之,她只要改改事件一发生就不顾危险冲在前头的坏习惯应该会是个现象级的美少女——话虽如此,但是这个要求对上月来说,是不可能的。我不是没有努力过,但事实给我的却是一股巨大的绝望感。极端点说,如果真凭一两句劝说性的陈词轻易扭转一个人的性格的话,葛朗台就会变成一位大手笔的慈善家,而希特勒则一举夺得诺贝尔和平奖也说不定。只要想象下,不,即使不去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当然,这样的说法过于绝对、有失偏颇,不过,对于个性执拗的上月来说,却倒是非常合适的比喻。

「嗯~~~右拐右拐啦,白痴暗崎!叫你右拐啦!玖此时的家在五番街耶~」

「噢、哦。」

「笨呐~~!」

不出三句对话,从属关系就一目了然了。

今天是星期六,但我可没有假日。

上月站在自行车的后座居高临下地指挥着我前进的方向,完全无视『骑车不带人,带人不骑车』的交通规则,好像为了解决国际性危机似地对我指手画脚。虽然说法网恢恢,但在这种乡野小镇也没有那么富余的交通警力来管制自行车带人的小问题——这更让上月把自己的行为合法化了。

「咦?不对不对,错了啦,是左边。刚刚应该往左转啦!怎么又错了呀?!暗崎,你的驾驶技术绝对有问题哟!」

这家伙居然把走错路怪罪到我的驾驶技术?明明是自己的导向有误。

「呜~~还没到吗?骑快点啦。被人捷足先登了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哟!」

放心吧,不会有人干这种破事的,整个幻神町闲到这种地步的只有妳和我了。

「妳有空来调查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去调查下赤木的自行车消失事件吧!那家伙发现自己的爱车莫名其妙的不见了,整个脸都扭曲了耶!」

「哼,那种爱炫耀又没品的低层次的家伙,谁会管他呀~~~!我可是很忙的哟~~~!」

你最闲了!

这个镇上没有比你更游手好闲的家伙了!

「调查~~!调查~~!怪异事件!!!哈哈~~~」——上月哼哼唧唧地催促着我前进。

我本身当然没兴趣参与看起来傻头傻脑的采访性质的调查,至于硬是上月被拖进未来灵异糟粕杂志编辑的从属车夫这个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的角色,完全是因为我家系的缘故。为什么包括上月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单方面认为,灵力高强的阴阳师的后代一定是灵力高强的阴阳师呢?这种逻辑在生物遗传学与社会学中根本站不住脚啊。我的爷爷那一辈的确是很厉害的的阴阳师,不过这不代表我也是个厉害的阴阳师,相反我是个脚踏实地的理性主义者——虽然这种说法像极了我为自己无能所找的托词,我的自尊也在心底呼吁自己应该矢口否认才是,不过这是事实,不需要也没必要否认。而且,我觉得应该在此说明比较稳妥,免得到时候使得更多人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拜托我去退治妖怪、或者做法式、要不然就是作为灵媒什么的。这种事情最麻烦了。虽然我无数次的重申「这些东西,我都不会,找我也没用啊」,不过,误会的人还是误会下去,有小部分人甚至认为我之所以没有高强的法力是因为我没有所谓的『觉醒』!(对,就是像我们伟大的卡卡罗特那样首次变身成为超级赛亚人所需越过的极限)。他们对我抱有极大的期望。这些人被我称作『极端顽固派』,而上月汤音就是其中之一。因此,她每次鲁莽的行动前总会叫上我,妄想着能因某件怪异事件激发出我并不存在的灵力。虽然是她一厢情愿的做法,但是这倒是省下我寻找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踪影的时间,能在最近的距离监视与祈祷她不要捅出什么大乱子,也算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形式吧!只不过时间一长,上月似乎忘记了初衷,只把我当做车夫使唤了。

「妳别动呀,很危险的啊!」

我顿时感觉车后座的上月不安分的骚动起来,掌握车子的平衡成了当务之急。

「嗯…总觉得有人跟踪我们耶~~~」

虽然我想说「不可能啦」,但是一想到上月超人的感知能力就让我不得不停下车回头确认——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整洁的道路上没有任何可疑人物,不,应该说是连人物都没有。

「是我多心了吗?」

上月呢喃道。

不一会儿,她就把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像是小学生郊游一般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继续前进~~~!妖怪~~妖怪~~真奇怪~~~!!」

「哦哦~~到啦!」

上月轻盈地跳下车,以女子体操式的姿势落地。

眼前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别墅。与周围的别墅一样,本身并无奇特之处。不过,就小镇的整体建筑水平来讲,这里算是高档的住宅区了。

说起来,玖此时的家离学校还是挺远的嘛,位置都快接近『火神社』了。嗯,既然如此,那应该算是处于幻神町的边缘地带了吧!

因为不常来,所以有种侵入他人生活区域的气氛。

「暗崎,在我按门铃之前,我想问一下你对玖此时有什么印象?」

「啊,这个啊…」

突然被问到对玖此时的印象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不对,应该说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高中两年都在同一个班,不过玖此时在我脑海根本就没有留下鲜明的影像。如果憋着一股气在模糊的记忆中寻找关于玖此时的资料的话,还能得到一些情报——个子不高,长发,戴着眼镜,长相虽然不能说不美,但是很奇怪的是,这种美的记忆转瞬即逝,很难记住她的长相,这种说法不知道是不是夸张了一点,不过班上应该有很多人和我抱持同样的观点。

说起来,人的记忆还真是奇怪。明明忘记的事情,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

我不确定脑海中关于玖此时情景是否是的自己捏造出来的假记忆。总之,我的脑正一点点地编织出某些画面来,就像重放的八厘米胶片一样。

——午休时玖此时像贯彻自身角色作风那样,常常躲在角落看书。就书名来看是,有关于哲学、心理学方面的艰涩的精装书。玖此时也许对于物质世界以外的东西特别感兴趣吧!应该说,爱好奇特吗,还是说偏门?总之,班上没有能够提出在她知识守备范围内的话题并与她侃侃而谈的人存在。唯一最有可能具备这类学识的我,很遗憾的什么都不懂。因此,玖此时根本就没有学术上能够交谈的对象。(就这点而言,与我的一个朋友有几分相像,或许我该介绍她们认识。)

当然,如果对她个人表现出兴趣,谈一些私人方面话题的话,也是行不通的。玖此时会吐出一连串难懂的台词,让问话者不由得皱起眉头扫兴地走开。如此一来,时间长了就没人再和她交谈了,而玖此时也自然地把自己扔进没有朋友的境地,仿佛在自己的周围营造出一层看不见的壁障,使人不得不敬而远之。

自然地,玖此时被孤立了。

我认为孤立他人是不好的行为,人与人共享的公用教室内最低限度的交际还是必要的。但孤立——这种现象时常发生,仿佛深深刻入校园文化的根部,说是——没有孤立才奇怪吧——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不过,玖此时虽然被大势所趋地孤立了,但是我并非看到她有被欺负或者被排挤。当然,也没有人关心或者在意她。做个夸张的比喻的话,就是把身体的透明度调低了百分之五十,使得别人很难确定她是否存在在教室空间内。

玖此时的存在是理所当然,不存在也不会感到奇怪。

我不知道在二十年后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时代,还会有那几张熟悉的脸孔停留在脑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要是把高中同学分成『记得住的』与『记不住的』两类的话,玖此时一定会是『记不住的』一方的。若干年后,不,毕业后几个月后,她的模样、名字都会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有人提起她,我的反应也只是「咦?有这个人吗?」——这样一想便觉得非常残酷,好像人类存在证明就只是他人的记忆,是飘渺且不稳定、转瞬即逝的东西——这个答案会让很多人觉得不舒服。不过反过来想,只要让自己被其他人记住就等于永远的存在下去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

其实这种事情,无论怎样都没关系。

记住,被记住,是顺理成章的事。

遗忘,被遗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是这样想的。若是刻意去记住所有人或者刻意让自己被所有人记住,那才是脑袋有问题的家伙。

嗯,话虽如此,但是现在想来,玖此时那种稀薄的存在感、那种飘渺的影像,总觉得——总觉得不太对劲。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回忆和感想完毕。

取下脑袋中的八厘米胶片,视觉回到现实鲜艳的色彩中来。

「嗯,总之是很容易让人忘记的角色吧!」——我开口回答上月的问题。

「暗崎,你提供的情报和你的人生一样价值低廉耶~~~」

身高只有一米四十二少女——上月汤音以她独特的判断基准一口否定了我的人生。这个连自动贩卖机最上面的黑咖啡按钮都够不到的哈比族人,居然摆出一副高姿态样子以分不清究竟是鄙视还是仰视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我知道得少,是妳知道的太多啦。」

「你这是在称赞我的博学吗?」

「不,我是在提醒你,不要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免得哪天被某些巨大组织追杀。」

「哦,到时候我会拿你做挡箭牌的。就算不行,也至少要把你拖下水!比方说哭着喊叫,『我把什么都告诉暗崎雅了,拜托你们去杀掉他吧!』之类的。」

「杀手应该没有蠢到会听妳的话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再蠢的杀手也至少能做出——暗崎雅的人生低廉到不值得一杀——的正确判断吗?」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在妳的眼中,我究竟低廉到何种程度啊。

太过分啦。

「我说啊,这样站在别人家门口鬼鬼祟祟的,在没被杀手干掉前,就被会被警察干掉了。按门铃啦!」

「……」

「咦?怎么了?」

「…白、白痴!」

我看了一眼门铃的高度,再看了一眼鼓着脸蛋的上月……

新发现!!!

「哈哈哈哈,妳够不到门————」

「白痴暗崎!」

上月把我当做自动贩卖机一样,向着我的阿基斯腱就是一脚。

「呜~~~很痛耶~~~卑鄙无耻的家伙!」

说话的不是我,反而是施暴者上月。她含着眼泪,狠狠抱怨我在裤子暗藏了冰球比赛用的护具。

「可恶,只是个暗崎而已,居然敢暗算我!」

「明明就是妳身体素质问题!这样的身体还想挑战我?」

要描述现在的心情的话,那就好像坐在战斗机上俯视地面上想要用弹弓射落自己的村民的心情。

「白痴暗崎,你逼我使出全力吗?」

「呜咦?妳还保有隐藏的战斗力?」

「我要变身了哟~~~」

「还会变身?虽然非常想看,不过我不是那种会等到敌人变身完毕的笨蛋。在妳变身是我就会毫不留情地攻击妳哦。」

「哇,我错看你啦~~~暗崎,你竟然是如此卑鄙的男人?!」

怎么说呢,以上月的体格说出这样的台词,总觉得很不错呢。

「啊呀,怎么回事?」

——就在我们不明所以地吵架的时候,住宅的大门中走出一位三十五岁上下的女性。看起来是这家别墅的主人——也就是说,是玖此时的母亲。面容有几分憔悴,恐怕是女儿失踪日夜担心吧!

「呃,我们是——」

「我们是玖此时的同学,想问您一些问题,可以吗?」

上月抢过我的话茬,单刀直入地表明来意。

「啊呀,没想到是小此的同学呀,我好高兴,欢迎你们!请进吧!」

我们在玖此时母亲的带领下进入宅邸,期间我并未察觉到异样。话说回来,无论是普通住宅还是闹鬼的凶宅,对没有灵力的我来说都一样。基本上,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世间存在妖怪——虽然想这么说,不过怪异总是在发生。而作为阴阳师的后代的我,说是不负『极端顽固派』的期望也好,说是做这个傻丫头的挡箭牌,总之我虽然没有任何能力与相关知识,但是我还是尝试着接近怪异,至于处理或处理不了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坐在沙发上,玖此时母亲为我们泡了绿茶。我喜欢喝绿茶。若把日常饮品分成红茶、绿茶、咖啡三类的话,我毫无疑问会站在绿茶方阵。不过,上月是个近乎偏执的咖啡党,除了咖啡其余的饮料都不沾一口。所以,此时的上月面对着满满一杯绿茶,不禁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三天了呢,小此还没有回家,也联络不上,真是的,究竟去哪里了呢?我正在考虑是不是该报警……」

母亲失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说道。

「不用担心,我们也在尽全力寻找她。对了,这位是寻人这方面的专家——暗崎雅,交给他的话,就绝对没问题了。」

喂——寻人专家?我是丢人的专家还差不多……也不对,我并不是什么专家啦!

「真的吗?」

母亲抬起头,暗淡的瞳孔发出孱弱的光芒。

「暗崎同学,能不能拜托你帮我把小此找回来呢?」

「我们就是为此事而来的,不过您要提供我们必要的信息才行。」

——我完全插不上话,而上月则像诈骗师一样与初次见面的女性侃侃而谈。这不禁让我觉得上月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净水器推销员。

「好的,尽管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

听到此话,上月立刻掏出黑色的笔记本,拿出准备好的原子笔,兴致勃勃地做起采访游戏。

上月这家伙,心情会毫无保留的写在脸上,简直就是小孩子。多少也要考虑下当事人的心情啊,别只顾着自己高兴,人家可是在困扰耶——我忍不住在内心指摘她几句。

「嗯,虽然这样要求可能很失礼,但是能不能请您评价一下玖此时呢?因为在学校她……」

「可以,没关系。不必道歉。」

母亲爽快地答应了,并且开始回想起来。

自己女儿却要靠回想才能描述出来!

就算是敏感度不够犀利的我也能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

「怎么说呢,以前的小此并不是像现在这样阴郁。印象中是一个非常开朗的女孩子,就是会整天不在家,出去和伙伴们玩的野丫头。有时候会去附近的神社玩,不过总是会把自己搞得满身是泥巴,并且常常把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动物带回家。」

「「小动物?」」

我和上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嗯,小此非常喜欢动物。记得她爸爸在生日的时候送了她一只小狐狸,她开心的不得了。小此和它几乎形影不离,不过,后来究竟是怎么了呢……」

「不过怎么样?」

「我记不起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是会忘记有关于小此的事情,或许是记忆力不够的缘故吧!」

「不、不是的。不只是您,就连我们都是同样的感觉。我想,对于玖此时的记忆渐渐退化,并不是记忆力的关系,而是其他什么因素……所以,所以请仔细回想一下,即使是一点奇怪的事情,也请告诉我们,或许是重大的线索也说不定。」

上月边说边在笔记本记下相关信息。那模样,我可以断定她真的非常合格的侦探助手这个职业。

「嗯……」

母亲首先是惊讶,随后闭着眼睛,陷入低吟的状态,努力回想起关于女儿的事情。

「啊!说起来,我与丈夫离婚后,那只狐狸也不见了。因为当时家里很紧张的关系,我过了很久才注意到家里不见狐狸的踪影。但是,很奇怪的是,小此却说狐狸还在家里并没有不见。」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那只狐狸只有玖此时才看得见咯~~~」

「我想是这么回事吧!当时我认为只是只狐狸罢了,小此说还在那自然最好,不过就算失踪了也无关痛痒,因此就没放在心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离婚日子推算,应该是两年前吧!不过感觉上不是很确定,记忆有些混乱,没办法清楚的回忆起具体的时间。」

「这的确是很怪异啊……」

「对啊,可是那时我怎么会没发现,应该说那时我竟然会觉得这是合乎情理的状况!而且差点还把这事给忘记了!」

「等等!」

我插嘴道。

「可否请您描述下那只狐狸的模样呢?」

「也许是白色的吧……对不起,我、我记不起来了。」

「这样啊……」

我的问话完了,上月立刻抢过对话的接力棒继续兴致高昂的访问。

「您说玖此时以前性格是非常开朗的吧,不过在学校的她却不怎么说话,完全不像是您所说的野丫头。关于这个性格的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哦,当然,我指的不是青春期……」

听到到上月这个幼女煞有介事地提到青春期,我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上月立刻瞪了我一眼。

「嗯……应该是我与丈夫离婚之后吧!因为那时候家庭情况非常糟糕,也没有多少时间陪小此。不知道是我先冷淡起来,还是她先开始沉默寡言,总之,我们的关系渐渐地变得很奇怪。比起与人交谈,小此似乎更愿意与那只狐狸一起玩耍。」

「哦哦,很重要的情报呢,记下记下……哈哈~~」

上月摆动着细细的双腿,愉快地在纸上飞速记下玖此时母亲的话。

妳这家伙怎么能笑出声呢?这不是幸灾乐祸的小人样吗?——我又在内心指摘上月。

「请问……」这回轮到玖此时母亲发问了。

「嗯?」

「小此究竟是怎么失踪的呢?我是说,高中女生三天不回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是和朋友出去玩了什么的,根本不需要担心。但是对于小此这样性格的人来说,很难想象她会和人疯玩三天……」

「……」

「什么信息都没有留下,我在想,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没那回事!我敢肯定绝对不是遭到了不测!」

上月激动地想要站起来,但是力量不足的她一个踉跄又跌回沙发,不过个性好强的上月怎么可能输给一只沙发!她红着脸蛋,再次站起来。这回她成功了!但却不怎么愉快,向我投来有着「不准偷笑!」意味的眼神。

「……可、可是,若不是这样,她是怎么不见的呢?就这么不期然、轻描淡写地像烟一样消失了?」

「呜~~」

上月想回答「是的」,可是自己没有自信能把当时的状况描述清楚,而且即使说出来玖此时的母亲也不会信,说出来除了增加她不必要的压力外,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上月抿着小小的嘴巴努力克制自己不说出三天前的情况。

「……我、我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我甚至有种自己都不曾有这个女儿的感觉,小此的记忆正一点点在我脑中消失!好可怕啊!我明明不想忘记的!不想忘记的!绝对不想忘记的!」

说着,玖此时母亲掩面而哭泣,眼眶迎来的雨季,喉咙深处传来了呜咽声。

只要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模样,没有人心情会愉快的起来。就连上月也露出伤心难过的表情,眼角泛出一点泪光——心中所想的事情会毫无保留的表露在脸上——这正是上月的可爱之处。不过,现在不是对上月的可爱大加赞赏的时候,就算是我也不得不被悲伤的气氛弄得情绪低落。

「会回来的!我们一定会把玖此时带回来的!」

上月说。

——紧紧握着拳头。

看来她似乎把我也算进她那股寻人的决心中去了。

之后,玖此时母亲想要请我们吃饭。上月也厚脸皮地一口答应下来,想要借此机会,在玖此时房间展开调查。不过,很遗憾的是,毫无斩获。玖此时的房间基本没有什么的值得一提的东西,除了基本艰深的书籍外,就是普普通通的女生房间。

「呜~~~不会躲在壁柜里了吧~~~」——经过上月如此犯傻地察看衣柜与床底一番后,发出一声「肚子饿了~~~」就索性放弃了搜索,跑到楼下吃起闲饭来。

从玖此时家出来后,已近是下午五点。

我真该感谢上月家如此早的门限把这个活力四射的除魔志愿者在危机四伏的黑夜来临前赶回家,要不然我这个车夫可要连夜才单车踩到吐血为止也说不定。虽然上月闹别扭似的露骨地表现出不想回家的心情,但是在严格的门限强压下也不得不撅着嘴站上自行车的后座。

「暗崎,你可真好呐~~~不用这么早回家~~」

「妳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

其实我非常能够理解上月的爸爸为什么规定如此严格的门限——上月有着异常灵敏的鼻子与不安分的好奇心,一旦到黑夜,绝对会跟魑魅魍魉凑到一块去的,到时候被活活吃掉也说不定(虽然我并未见过那种妖怪),实在太危险了!所以,早点回家是明智之举,我无条件支持上月的爸爸!

我哼着小曲踩着踏板,开始将上月送回家的征程。

说起来…很久没有去『火神社』了,作为封印家系后代的我理应去顺道拜访一下,不过,那个『极端顽固派』的神主对我来说可不是能轻易应付的过去的对手,除了『例行会议』外,我可不想见他。说明白点,就连『例行会议』我都不想参加,和那群大叔打交道真的一点也没有意思,被自己所听不懂的学术语言轰炸两小时,简直就是折磨!还不止如此,最重要的是那群个性崩坏的神主总是以锻炼我为借口,厚颜无耻的把怪异事件推给我去处理,自己则是逍遥地拿出民众的香油钱展开麻将战争。真是恶劣到极点了。

因此,我无视去『火神社』的选项,直接往上月家骑去。

如果以幻神町的中心画一个圆的话,边界刚好经过『金』、『木』、『水』、『火』、『土』这五个神社。要是把『金神社』看做幻神町的十二点钟方位的话,现在我们出处的位置就是介于七点与八点之间,而上月家就在一点钟的位置。所以要骑的路几乎横跨整个幻神町。虽然很远,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话是这么说,但是,习惯归习惯,累还是会累,疲劳还是会疲劳的。

抵达目的地时,我有点气喘吁吁。

「总觉得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晚上我要好好想想整件事,明天还要继续调查~~~早上八点来接我哦~~」

「知道啦!」

上月像猫一样跳下车,对我挥手道别。

「拜拜~~~~暗崎~」

「哦,明天见!」

娇小的上月啪嗒啪嗒地跑向玄关。

在确定听到上月的家门关闭的声音后。

我离开了上月家。

在骑车的途中…

「呜~~~~~~~」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类似狼的叫声。

咦?小镇竟然有狼?

会不会听错了?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心想着——幻神町的夜晚对上月来说的确太过危险了,就各种上面都是。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吧,不过我、作为上月的挡箭牌的工作就是——在她遇到危险之间,先把危险解决掉。

嗯,说得好像很伟大似的,其实并不是这样。

实际上,我并不具备退治怪异的基础知识与能力,根本不可能处理得了怪异事件。如此没有底气的大放厥词说要处理事件也不符合我实务主义者的作风。但是,我实在不想让上月接近这类怪异,而且,看到玖此时的母亲伤心的模样我也不可能无动于衷。这与那群性格恶劣的神主无关。即使我不是那种喊着『我要杀了你的幻想』的热血少年,也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努力——说了这么多。无能的人还是无能,就算会耍嘴皮子,也依然改变不了自己没有退治怪异方面的才能的窘境。

「到头来,还是得去请教可可啊!」

可可,可以算是这方面的专家。比起去请教那几个恶劣的大叔,我更愿意去拜访她。

我骑上自行车,打算去到幻神町的中心地带——番茄小猫漫画屋。不过,在去拜访那家伙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回想下三天前事件发生时的状况。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记得当时上的是数学课。

玖此时就在我,不,在全班三十九个同学的眼皮低下消失了。不过,包括我在内的三十八名学生仅仅并非发现这个怪异。反而说是,觉得这像一阵春风吹过一样,没觉得任何奇怪的地方。只有上月第一时间站起来大叫「老师!老师!玖此时不见了耶~~」。但是,就算上月将不合理之处指了出来,其他人包括老师在内还是做出「也许是去保健室了吧!」、「课前就没在也说不定!」、「请假了吧!」、「不,本来就没在那儿啊!」之类的判断。当然,那时我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直到上月手忙脚乱地在我面前比划来比划去,试图描述她所看到的那一幕我才意识到这有可能不是上月的幻想,而更有可能是怪异引起的事件。接下来三天玖此时都没有来上学,班上的所有人与往常一样,对于空出的座位并未感到奇怪——这样的事实正好印证了我与上月的猜想。随即,上月就拖着我调查起这件事来。

「事情就是这样。」

「你说完了?」

「我不知道这些信息够不够,但能说的都说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妳相信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失踪吗?」

「你这么问我也没办法给你想要的答案。对于这类怪异事件,我向来就是采取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态度。」

这是番茄小猫漫画屋的二楼可可的房间。

五分钟前,我先推开楼下番茄小猫漫画屋的大门,跟正在打扫的有点秃头倾向虚京叔叔打声招呼,请他打开营业台后面的小门,然后走上楼梯穿过走廊,先敲敲可可的房间门,等到「请进」一声后,我推开门走进去,只见可可半躺在地板,一边咬着薄板巧克力,一边浏览着手中的名为《妖门遁甲》的艰深的书籍。

她让我坐在一只番茄坐垫上后,我向可可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可可的外表很年轻,大概十八岁以下。与其说漂亮不如说诡异,诡异到很难以正常的标准去衡量她的美。

冷艳的脸孔、白色的头发、鲜红的嘴唇、纤细的手臂、漂亮的肩骨、修长的双腿……虽然不想在这里一笔带过,但是可能是由于我词穷吧,总之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可可外表那种抓人眼球的魔力。

可可——并不是她的本名,而是外号。初次见面时,她心不在焉地表示——「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随便你怎么称呼我都行」。对此我很我惊讶,一时也不知道叫她什么才好。后来因为每次见到她,她都在吃巧克力,似乎对某品牌的薄板巧克力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也许巧克力就是她的主食吧)!总之,房间中堆积成箱大量薄板巧克力,看样子这就是她的生命能量主要来源——基于此点,我决定叫她可可。出人意料地,她也没有抨击我取名品味拙劣,只是微微一笑表示可以接受。

除了把薄板巧克力嚼得咔咔作响的癖好外,在着装方面也有自己独特的坚持——可可总是爱穿黑色拘束服,远远看去会像个人快乐杀人犯。可可白色的长发和足不出户的生活习性更是加强了这种印象。毛骨悚然、难以接近——这就是她给我的第一感觉。

不过交往久了,会发现她并没有外表那么危险,性格反倒很平易近人。没有女王的架子,不卑不亢,面对我时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妄自尊大,总是以一种很自然地、对等的状态和我交谈。对于怪异方面的研究也颇有造诣,不管我多少次带着麻烦的怪异事件来拜访她,她都没有表现出一丝厌烦,虽然举止言论可能有些奇怪,但可可总会详细的把怪异事件剖绘出来,不厌其烦地说给我这个外行人听,并最终给出可以退治怪异的方法。因此,对单方面地受了她不少照顾的我来说,可可算是我个非常重要的大恩人。要说我为此感激涕零也不为过吧。

『咔』——

拘束服少女咬下巧克力的一角,合上书本。站起来为我泡茶。

「先喝口茶吧。」

「哦、谢啦。」

可可自己并不喝绿茶,只是为了经常到访的我准备的——是颇受好评上等茶叶。平时没多少机会喝到哩。原本对她说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可是她却说「我喜欢泡茶」!

自己不喝茶,却喜欢泡茶。这也算是她许多怪癖中的一个吧。

『咔』——

「如果我没有推测错误的话,那位叫玖此时少女不是『失踪』而是『神隐』。」

「『神隐』?」

这个概念和『失踪』有区别吗?

「『神隐』的原本意思是被妖怪或神明掳走的孩子。其本身就包含『失踪』这个行为,不过主体是人本身而不是行为。在古时候,人们相信如果有人行踪不明,那就是被天狗抓去了。由此可见『神隐』一词无论人还是行为本身打从一开始,就与妖怪或者神明密不可分。因此说——玖此时是『神隐』——这句话并没有错。比起单纯的说成『失踪』反而更为恰当。」

「……原来如此。」

「不过在『神隐』一词,背后也有对异世界的憧憬,对现实的厌恶这一层面的意义。暗崎,你有没有产生过——这个世界很无聊,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或是不可思议的神之国度都会比现世来得有意思——类似这样的想法呢?」

「嗯,的确是想过。」

「这种想法就是成为『神隐』最本质的因由。」

可可说。

「……这么说来,我也有可能成为『神隐』?」

「没有错。只要内心存在这种向往意志,也就是『神隐』最本质的因由,谁都有可能成为『神隐』。但是,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们绝大多数人并没有突然消失不见,依旧正常的生活着。他们并不是没有最本质的因由,而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有的存在价值。嗯,就是存在的价值,这个很重要哦!就在某种意义上讲,如果没有肯定自身存在的价值,人类就会永远迷失在虚幻的国度。」

「类似放风筝的线?」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如果把人比作风筝的话,那么存在与现世的价值就是风筝的线。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对于身在这个世界自己有一种存在感使得自己不至于漂浮在虚空之中。而『神隐』则是舍弃了或者失去了现世所有的存在感,完全脱离的现世层面,升华到高于现世的世界中去的人。这就好比有一个人飞得越高,在地面上的人看来,她的形象就越渺小。若是更一进步将这种状况无限化,那么在世人眼中就完完全全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了。」

「也就是说,在现世失去了自身存在的价值,失去存在的实感,人就不能称作是人,而是『神隐』?」

『咔』——

可可干脆的咬下一块巧克力,似乎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纤细的手指开始玩弄起自己的白发。

一般人可能认为她这是失礼的举动,不过在我知道,玩头发也是她的怪癖之一。按她的话来讲,这是她专心于思考的小习惯。

我趁这段谈话的小空挡,呷了一口绿茶。

好喝。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认为,人类是介于『野兽』与『神明』之间的生物。失去存在的实感的人类,可以有两个去向。虽然这么说可能少欠妥当,不过为了让你能理解,我还是这么说吧——向着高处发展,也就是所谓的『升华』,就会成为『神明』。而向着低处发展,也就是所谓的『堕落』,就会沦为『野兽』,通俗点说的话,可以说成行尸走肉。」

「哦,我懂了。『神隐』也就是『神明』的一种形式吧!不过,真的有『神明』存在吗?我的意思是,既然在地面上的人看来,根本看不到高处『神明』,又怎么证明其是否存在呢?」

「确实证明不了。」

可可继续说。

「但也无法否定。」

「……嗯?」

「存在或者不存在,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认为,『神明』存在不存在,这两者都有可能。」

「……都把我搞糊涂了。」

「就正常人而言,注意我的前提哦…『神明』并不是我们平常所想的那样如容易让我们的大脑理解或者感知到的。比方说一个苹果,我们可以拿到它,可以感知它的味道、气味,并且可以测量它的质量、体积,经过研究还可以发现它的内部构造、生命周期等等,对于一个苹果我们可以得到足以证明它存在的情报,从而清楚的理解和感知到它的存在。但是,『神明』不一样。没有实际形体,没有任何可以获取的实际情报,因此我们也没办法证明它存在与否。这种问题对我们而言太过广阔,证明条件不足或者说『神明』的理性范围超过了人类所能理解的程度,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神明』的全貌,甚至连其存在性都无法判断。」

可可说。

『咔』——

可可玩弄着白发,用舌尖轻轻把嘴巴旁边沾上的巧克力舔进嘴里。原本稍显小孩子气的举动,可可做出来却有几分优雅与性感。

见我的茶杯见底,可可就拿起茶壶,为我斟茶。其实这种行为刚才已经重负了三次了,虽然我承认自己喜欢喝绿茶,但也是有限度的,如今我的肚子已经能听到划桨声了,基本上处与满溢状态。但是可可喜欢斟茶,为了维持可可脸上的微笑,我丝毫没有表示出拒绝的意思。

算了,只要大气压强还在,我就一定能吧茶水咽下去——这个自暴自弃,舍命喝茶的寂寞男人,就是我。

可可继续谈话。

「不过,那是一般论。对于有灵力、有被神附体经验、或者说有感知『神明』能力的人类来说,即使不愿意也无法完全否认『神明』的存在吧!毕竟,感官能感觉到『神明』的话,就算无法理解也会渐渐相信『神明』的存在。而且,即使无法真正理解『神明』,人类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来阐释自己所感觉到的,让『神明』变得能让人理解。展开讲的话,不是有所谓『天人合一』…嗯,就是人类突然达到高空俯视大地或者一滴水汇入海洋的那种一瞬间的精神状态,又或者像具备灵力的人那样,能够切实感知到一些常理难以解释的现象,而这种现象无法与我们的理智思考画上等号,因此我们会为此感到困惑不解。但是,人类有一种自以为是的特质会为无法理解的事物找到合理的解释。而在这各种解释中,『怪异』就是其中之一。人们往往会把无法理解的体验,归结于妖怪,也就是这个原因。」

在理智与感官中各取一部分,吗……

不知道喝茶是不是也会醉,如今我的脑袋有点昏头转向了。

实际上,对于牛鬼蛇神之流,起初我可是给予全盘否定的,但是现在却是怀疑的态度。一方面我的理智驱使自己否定这些怪异,可是我的感官却使我否定不能。因为总是被人拜托,所以即使不愿意也不得不接近怪异。次数虽然称不上多,但也不占少数吧。感知怪异的时间一长,我也开始疑惑怪异这种东西是否存在了。

「……『怪异』是『神明』的影子吗?」

妖怪就是神,神就是妖怪?

越来越搞不懂了。

『咔』——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可可说。

「『怪异』既来自外部,同时也来自内部。既是『神明』的影子,也是人心的影子。我们对于『怪异』的观念会受到人类心灵的影响。就像你戴上一副蓝色眼镜,你会看到世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是蓝色的,但是你不能说世界是蓝色的,只是你所看到的东西是蓝色的。这就是我们透过感官认知所获得的结论显然是有其限制的,有时候甚至是错误的。因为在现实中,我们没办法脱掉理性的『眼镜』。事物本身与眼中的事物是不一样的,我们所感知到的『怪异』其实并非是『怪异』的本身,而往往是被我们的理性修正过的东西,绝大多数带有人心的影子。因此,我们所口中的『怪异』可以说同时具备人类与『神明』的特质。」

「妳这么说我倒是有点明白了。不过,我总觉得『怪异』这类东西有点不可思议……」

「你所谓的不可思议,其实就是一个发生在时间与空间里的现象,和所有的事物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不过,我们不知道这些现象发生的原因。因此当我们的感官把从外界收集来的情报送到脑部的时候会与理性发生冲突。虽然理性会驱使自己去追寻这些现象的原因,但是正像之前所说的,我们不可能看清『怪异』的全貌,那台球来做比喻吧——通常我们看见白球撞黑球进洞的情况时,并不觉得黑球进洞这一现象很奇怪,因为我们知道它进洞的原因是被白球的所撞。不过『怪异』现象就好比把白球遮起来了的同时,将我们的观察点固定到黑球的表面,我们可以知道黑球进洞但我们不知道黑球进洞为什么会进洞——所以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咔』——

尽管我晃动着肚子里的茶水与脑浆努力思考,但是对于可可的话我还是一知半解。

算了。

我放弃了。

我耸耸肩,表示自己无法理解。

「可可,对不起,妳还是直接说结论吧!」

『咔』——

「好吧。」

可可稍稍坐正,面带微笑,托着漂亮的下巴,再一次为我斟茶。

「是名叫神隐狐的妖怪。」

「神隐狐?」

「神隐狐、隐狐、迷狐或者叫迷藏狐,虽然叫法不同,但基本上指的就是只同一种妖怪。」

「果然那只狐狸就是就是妖怪吗……」

「狐狸不是狸,与熊猫不是猫一样。我认为狐狸这个词很容易混淆,狐与狸原本就不是同一种生物,应当划清界限分开来考虑。」

咦?狐狸姑且不说,知道刚才为止我还一直以为熊猫是猫科生物呢。

「虽然是题外话,不过——狸与狐有什么不同吗?」

我问道。

纯粹是出于好奇心。

「我看你指的应该不是生物构造方面的不同点吧!如果是的话,我得找一找相关的生物书籍才能详细的告诉你——不过,我想你应该说的是怪异方面吧!」

「嗯,没错。」

「先从狸开始说起吧。狸的真面目基本上就是浣熊。因为外表十分讨人喜欢,所以与人类的关系非常融洽。在某些地区也是与狐一样,被当作神仙来参拜的,甚至可能比狐更受欢迎。在民间的故事里,狸的总是以幽默、风趣,能够随机应变的形象出现。《文福茶釜》的故事你听说过吧——大概这就是狸的典型形象了。虽然也有豆狸、首吊狸、风狸、撒砂狸、坊主狸、秃狸、八百八狸等等,各式各样的关于狸妖传说,但终究与狐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也许是人们长久以来的观念使然吧!总之人们认为狸不管怎么样也还是俗物,而狐则有仙灵之气。」

「哦?」

「我认为,世上除了龙之外就没有任何动物比狐更具有诡异神秘的气息了。无论是它的外形、动作、习性,都无不让人们在与之互动的同时,产生一种敬畏之情,以至于后来有人一看见狐,就立刻双手合十向它膜拜。古代的人们认为狐就是神仙的化身,因此狐的地位非常高,曾今是四大祥瑞之一。而『月出皎兮,劳心悄兮;有意变化,君莫笑兮——』,描述的就是狐仙。有许多地区都为狐仙设立专门的寺庙,祈求狐仙保佑平安。掌管谷物和食物丰收之神——稻荷神,其形象也就正是一只白色的狐。虽然狐在后期的形象与地位,遭到了一百八十度的扭转,不过狐最原始的形象还是带有浓厚的仙灵色彩的。这些例子有很多,我在此就不一一举出来了。」

可可卷了卷白发,优雅地打了个哈欠,继续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明白的,在幻神町这个奇妙的地方任何的怪异都只能当做一个个案来处理,退治方法也只有按照幻神町的以前流传下来的传统方法才有效。因此,对于退治神隐狐来说,去研究广泛意义上的狐妖、狐仙可以说是几乎派不上用场、没有多大价值的行为。关于幻神町之外的狐妖与狸妖,我不打算再作过多的叙述。不过,如果你想继续听的话,我也可以接下去追加说明。」

「不,不用了。正如可可妳所说,了解这些知识也没有多大意义。」

虽然无法清楚的说明,但就妖怪方面来说,幻神町的确是个独特的地区。虽说妖怪存在共性——两个没有文化交流的封闭地区往往会诞生出具有相同特质的妖怪——不过,很奇怪的是,幻神町的妖怪只存在与幻神町,其他地方不可能找得不到,古代书籍也没有关于幻神町妖怪的类似记载,能够依靠的资料就只有本地神主代代相传的笔记而已。

『咔』——

在谈话的期间,我一直在看可可。她的身上的确有某些吸引我的地方,当然,我指的并非只是可可右眼角附近恰到好处的泪痣。虽然具体我说不上来,但是如果我是某综艺节目的摄像大哥的话,恐怕从节目开始到结束,画面上都会是可可的特写吧!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有意识的窥视美少女还是无意识的窥视美少女,也不知道哪一种行为更让人羞涩。总之,当可可的眼神与我相交的时候,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视线会无处可放。每当这种情况发生,我总会拿茶杯来掩饰自己的愧色,然后理所当然地、顺理成章地——反射性地呷一口茶。

哈——

味道还是那么好喝。

可可从来都是只泡茶不喝茶,可是泡茶技术却是一流。关于这点我多少有点佩服。

不过,一流归一流,佩服归佩服,我的肚子可受不起再多的无情灌溉了,如果现在有人往我的腹部踩上一脚的话,嘴巴会做出漂亮的鲸鱼式喷泉也说不定。

「暗崎,你的脸色有点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喝多了而已。

「没、没事。可可,妳可以继续讲。」

「那好吧!我尽量简单一点。」

可可说。

「『附身』的概念你应该清楚吧!通常被附体的人根据『妖怪附身率』的高低身体可能产生某些变化。附身率低于某个下限时,妖怪与被附身者分离,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退治』。而当附身率高于某个上限时,被附身者失控——也就是所谓的『暴走』。不管是神道还是阴阳道的术师,所要做的工作就是——尽量压低『妖怪附身率』,达成『退治』,避免『暴走』。这些基础知识我想你已经足够了解了吧!」

可可漂亮的脸蛋与雪白的皮肤,乍一看会让人误以为是人偶或者瓷娃娃。不过,这种白皙的皮肤,完全是不良的生活习性造成的——可可从来不见太阳,也从来不出门,是个百分之百的宅女。听虚京大叔说,可可似乎是患有无法外出的精神强迫症,一到外面就连站立都无法做到。简直像被某个终极宅魂『附身』似的。曾今我还一度提出可可为自己除魔一次的建议,不过似乎对与自己作为施法对象的立场感到极度反感。就是因为这点,我唯一一次遭到她严厉的驳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提类似的事情了。

「话说回来,神隐狐毕竟只是相对低级的妖怪。危险性不高,『妖怪附身率』也相对比较稳定,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形成『暴走』。不过,退治起来也并非所想的那么容易——最大的难关就是被附身者被『神隐』掉了,术师没办法直接观察到被附身者,当然也就不可能对神隐狐展开退治用的咒术。就好像对方特工穿着隐形的衣服,虽然自己手中有枪炮,但却不知道该往那个方向开火。」

「哦?好像对玖此时施展了魔术一样?使别人看不见她?」

「这样的说法并不太妥当。施展魔术这个比喻或许没错,但是主体错了。神隐狐对玖此时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做,被施展了魔术迷惑的其实是你!」

「哎?」

『咔』——

「神隐狐的魔术,或者说妖术对象,准确的来讲应该是除玖此时本人以外的每个人。三天前,玖此时本人并没有消失不见,她什么都没有做,恐怕一直就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吧!但是,你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到玖此时,认为玖此时彻底消失不见了。这是因为神隐狐在『妖怪附身率』达到某一个上限时,发动,不,是设下了一个小小的『机关』,使他人脑中关于玖此时的情报全部被扔进自己的潜意识之海。因此,就本质上来看,这根本不算是真正的神隐,只是让原本看得见的事物变得看不见的小手段而已。」

「机关?小手段?」

「没错,你之所以观察不到玖此时的存在,并不是因为『神隐狐』吃掉了玖此时的存在感,而是,神隐狐在玖此时与观察玖此时的人之间设下了一个小小的圈套,把玖此时的情报贴上了『不愉快』、『糟糕』的标签,直接送进观察者的潜意识。因此就算玖此时站在你面前,你也的脑袋也会将她的情报拦在正常的意识之外,换言之就是,你与她面对面时,她看得见你而你却看不见她。」

「等等,关于潜意识什么的,我有些不太懂。为什么说情报被扔进潜意识就能让玖此时在我眼中消失呢?」

「潜意识在脑海算是隐藏属性的文件夹,通常不会主动站上正常意识的舞台。」

「照你这么说,潜意识的登场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咯?」

「没错。虽然我们不可能记住所有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各种事物,但也存在着一些只要我们用心去回忆,用心去想变能记起来的想法或者记忆。这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沉在了我们脑中的潜意识的海底。如果把我们的意识比作一座漂浮在脑海的巨大冰山的话,清晰的意识只有水平面之上的一小部分,在海面下,还存在着被藏了起来的大量潜意识。潜意识通常游离于我们的正常思考之外,像一个垃圾回收站似的存放着某些糟糕的经历或者记忆,我们的脑会不自觉的千方百计地去压抑或者阻止这些记忆浮上水面,但不会彻底的消除它们,而是更像是对这些记忆施展了催眠术使其长时间沉睡。我们会有——明明忘记的事情却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这样的感觉,这可能就是我们的脑在某些状况下没有百分之百完美的压抑住那些记忆的缘故。」

「我明白了。」

我说。

「观察者关于玖此时的记忆实际上并没有消失,而是被神隐狐藏在脑海下的潜意识,因而才意识不到玖此时的存在,对吧!」

「嗯、嗯。」

眼神稍显慵懒的可可,白皙的手指玩弄着雪白的发梢,嘴里叼着用锡纸包装的巧克力,朝我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咔』——

「不过话又说回来,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玖此时回到正常呢?」

我问道。

「暗崎,我想你似乎是搞错了一点吧!神隐狐与其他妖怪一样,对于被附身者来说并非是简单的加害者与被加害者的关系——妖怪的出现都不是偶然,会附身必然有其理由。造成这样的状况,你不可能去怪罪或者迁怒于妖怪,因为这对于妖怪是理所当然的事,它有自己的规则,就好比人类需要呼吸一样,只是以这样子的形式存在着罢了!然而,对于玖此时来说,这样一种形式存在可能是需要的。渴望神隐的人、也就是有厌世、渴望异界的人,会招来『神隐狐』——这是我要跟你事先声明的。」

「妳是想说,被附身是玖此时实际上是自身的愿望?」

「不,还没有到可以用愿望这个词语的地步。顶多就是一种心理倾向罢了。我只是想事先提醒你——你执意要退治的行为,到头来有可能只是瞎忙活一场,会造成玖此时本人所不乐见的情况而被责难也说不定,这点我希望你考虑清楚。」

嗯。

这到是个问题。

就像阻止自杀志愿者自杀一样。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是单方面喊着「这样做不行,生命是可贵的,要好好珍惜」,然后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就将其强行救起。一点也不管自杀志愿者的想法,自以为是的认定自己救人的行为是应该的,毋庸置疑是正确的。而自杀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这样做真的好吗?——类似这样的问题在救人的一刹那是绝对不会闪现在我们的脑海的,因为道德观念无时无刻不在左右着我们的行为。若是被救下的人在事后能产生「啊,活着真是太好了,幸亏没有死」——这样的想法的话,那倒无可厚非,也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但是,要是被救下的自杀志愿者在事后,仍然抱持着「活着真没意思,活不下去了,好像去死啊」的念头,那么救人的行为无疑是多余的举动。救人者脑中固有的是「自杀是不可以的」的观念,而自杀志愿者脑中是「我想死」的观念——两种不同的观念发生冲突,为什么非得迁就与救人者的观念呢?

——话虽如此,我可不是在声明自杀的正当性。就这件事情来说,拿自杀那作比喻确实稍欠妥当,不过,我考虑过后,觉得可可想提醒我的其实是——有时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他人身上是十分可鄙的行为——这一点吧!

「我仔细考虑过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退治神隐狐。」

『咔』——

可可舔舔嘴角,摆出一副略显慵懒的模样,问道。

「哦,你有不得不退治神隐狐的理由吗?」

「这个嘛…」

上月已经在玖此时母亲面前许下承诺——「会回来的!我们一定会把玖此时带回来的!」。小小的拳头倾注了上月的意志,连同我的那份一起,对玖此时母亲做出了结论。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他人身上的行为固然可鄙,但许下无法兑现承诺更可鄙也说不定。因此,不做到可不行——

「有!」

我说。

「是吗?」

可可说。

「那就没办法了。」

「嗯?」

可可突然站了起来,朝着房间门口走去。

「玖此时的情报被神隐狐上锁了。首先得破解神隐狐对观察者设下的妖术,从脑海下取回原本不应该沉潜的——关于玖此时的记忆。为此我必须准备一下。」

说完,我就听到可可下楼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可可再次走进房间,她的身后跟着虚京大叔。

「!!」

可可换上了黑色的道服,雪白的头发垂至肩膀。很鲜见的,口中没有叼着巧克力,因而可以看见可可鲜红的嘴唇。

可可朝着我问道。

「暗崎,可以开始破解了吧!」

「嗯。」

听到我的回答之后,对身后的虚京大叔说道。

「阿虚,『四角结界』。」

「是。」

这位年过四十的大叔熟练地以我为中心展开『四角结界』。

所谓『四角结界』的四角的方位就是干、坤、艮、巽。也就是戌亥、未申、丑寅、辰巳。丑寅为东北方——鬼门,辰已为东南——地户,未申为西南——人门,戍亥为西北——天门。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这个术式的效用似乎就是把污秽从四边与四角构成的空间排除,避免接下来的术式**扰。

「嗯…北方…」

不知为何可可面露难色,好像为什么事而困扰的模样。这样的表情在可可的脸蛋上,可不多见。

「怎么了?」

「真是乱起八糟呢!」

「啊?」

「狐妖原本属性为火,方位应该是南方。不过,不愧是幻神町的妖怪,没有一点点可比性,『神隐狐』的属性竟然是水!而且,笔记上记载的关于『神隐狐』的退魔步伐竟然是乱七八糟的五足反閇,还不止如此,连手印也很奇怪,类似宝瓶印又像不动明王印,幻神町的道法真是有够混乱的!」

「哈——」

完全听不懂!

不过,我想可可大概是因为幻神町的道法与平时看得正统道法完全不一样而忍不住抱怨吧!

「不管了。虽然用催眠术也可以解开,但还是按照笔记的方法来吧!」

可可提不起兴趣似的对我说。

「暗崎,请你坐到南边来,面朝北方。并仔细回忆玖此时的事情。」

我按照可可说得做了。

静坐着,冥想有关于玖此时的事情。

而可可则开始用长期咏唱起某些不知名的咒语,纤细的手快速切换某些不知名的手印,脚掌同时踏出某些不知名的步伐。

「天枢!」

先出右脚,然后是左脚。

「天璇!」

右脚,左脚,右脚,踩得地板叭叭作响。

「天玑!天权!玉衡!」

脚步的轨迹严格按照某星辰的排列分布,最后再度回到北方的位置。

「妖门解除!急急如律令!」

听到可可声音的一瞬间,我的意识就失去了。准确的说应该是意识沉潜,就像整个人被投进了深海,四周黑暗,唯一明显的感觉就是——下沉、下沉、下沉!

虽然听上去很可怕,但此刻我连害怕的感觉都不存在。

慢慢地。

视觉产生了变化。

渐渐能看到——

很黑、很深、很远、的海?

还是天空?

分不清楚。

有种模糊感。

突然。

两侧开始颠倒。

随后,脑海呈现出一段段无法连接起来的影像,没有意义的、无法描述的一连串镜头。尽管我努力理清头绪,但还是没办法从影像中得出含义。实际上我无法形成清晰的视觉,视点像是被设置在了混沌的世界——存在与虚无、确定于不确定、真实与幻象,哪样都是,又哪样都不是,又或者哪样都兼而有之。

这就是潜意识的深海?!

「玖此时!」

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这个更像是一个信号,或者类似搜索引擎里键入的关键字。向着海中扔去的关键字,相关信息像是涟漪般辐开去,有关于玖此时的大量记忆浮上水面。

玖此时。

她的身影、她的表情、她的话语,都回想起来了。

啊啊,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记忆。

记忆、回想…

果然三天前,玖此时并未凭空消失,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到时钟的指针指向九点二十五分的时刻,突然上月站起来大叫「老师!老师!玖此时不见了耶~~」。随后我们并未有多少吃惊地望向玖此时的座位,谁也看不见她却又不觉得有何奇怪,我们开始编造起玖此时不存在的一套自己的理解,像一个劣质玩笑般残酷地对待了她。

从那一刻起,整个世界都在无视她!

玖此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像往常一样上课,却在某一个时间点开始被所有人无视掉了,包括自己的母亲。她最开始觉得新奇,高兴地在同学面前挥手却不会被发现,上课随便走动也没有注意到她,甚至拿同学吃到一半的便当也同样如此。她觉得很兴奋——自己终于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异界。

不过,这种兴奋没有持续多久,随后扑面而来的是不安、茫然、不知所措,她慌张地与他人对话、用自动笔戳戳身边的同学、甚至捏同学的脸蛋来引起对方的注意,但是,任何人都把她当做空气,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虽然平时的校园生活自己基本上也没有朋友,连说话的对象都难以找到,自认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到了真的彻底被忘记、在这个世上彻底失去存在的时候,竟然是如此悲伤又寂寞的事情!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开始在教室里哭泣,开始大喊大叫,可是这根本不管用,没有任何效力。他人还是继续无视自己,无视、无视、无视,整个世界都在无视她!

她自言自语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变成了幽灵——这是她所能找到的唯一的合理解释。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快就被粉碎了。既然是幽灵,肚子为什么会饿?摔倒了又为什么会觉得痛?又为何连漂浮在虚空都做不到?——玖此时不明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思考了很久都不明白,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唯一能意识到自己的只有口袋中那只白色的小狐狸也不见了。

唯一可以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对象也不见了。

那只小狐狸,似乎钻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玖此时不知不觉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在绝望中度过了两天。

时间来到星期五。

玖此时在无意间,听到上月与我的对话——「这绝对是百分之百的怪异事件!太棒了!我们赶快行动吧!把玖此时找出来吧!」,她才意识到自己并非被完全忘记了,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动机,至少、至少上月和暗崎以及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忘记自己,只是看不到自己罢了。

「还不能死心。」——她对着正在对话的我们如此说道。

当然,那时我与上月并未意识到玖此时的存在,更别说能察觉到玖此时的痛苦了。要不是上月提醒我,我恐怕也会想其他同学一样,把玖此时忘得一干二净吧!

接下来,玖此时和我们一起行动。为了跟上我的骑车速度,玖此时还特意盗用了赤木同学引以为傲的座驾(山地自行车),跟在我们后面,不躲也不藏,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跟在我们后面,当时我没有感觉任何异样,不过上月却感觉被人跟踪了,觉得不舒服。但当我回头时却没意识到她。

玖此时既没有使用忍者的隐密行动模式也不是货真价实的幽灵,但却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路跟随我与上月到达了自己家。与玖此时母亲谈话时,她也在场。明明失踪的人就在眼前,却就是看不到,这听上去有点儿滑稽。但回忆起那一幕就完全笑不出来。玖此时母亲颜面而泣的时候,玖此时也跟着哭,忍不住抱住自己的母亲,但是我们在场的人包括玖此时母亲自己也感觉不到任何不合理,不觉得有任何猫腻的地方。

你爱的人站在你面前,你却意识不到,这也许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咔——』

听到这一个声音,我在混沌中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环顾四周还是熟悉的房间。

我立刻起身,只见可可咬着巧克力,坐在一贯的方位,手里拿着一本古书。可可并未把眼神从古书上面移开,以随意的口气说道。

「你醒啦。」

「嗯…」

「现在可以看见了吧!」

「什——」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人从后方抱住,眼睛刚好被遮蔽。一时间我根本无法理清所发生的状况,还以为谁在和我开玩笑。

这是可可的房间啊,除了可可与我之外还会有谁在这里?

虚京大叔?不,不可能,像他那样年纪的大叔怎么可能做出这么侨情的背后抱?!背后抱摔还差不多。

难道是上月?也不太可能。上月在晚上可是被禁止外出的,而且虽然上月是收集情报的高手,但可可存在的情报我可是封锁地严严实实的,上月应该不知道在这家漫画店的二楼住着一位除魔异士。

那么,这位『猜猜我是谁』游戏的主役究竟是何方神圣?!

「暗崎同学!暗崎同学!暗崎同学!…」

啊,这个声音是——

「玖此时,同学?」

「呜啊,太高兴啦!高兴得想哭哦,终于有人看得到我了呐!」

玖此时欢呼着使出一记锁喉,紧接着的压倒性拥抱更像是巴拿马背部破坏技,将我固定在地板上,再起不能!

「这不是幻觉吧!暗崎同学!暗崎同学!暗崎同学!你看得到我吗?」

「看不到啊!托妳背部打技的福,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啊!」

「啊,对、对不起!因为实在太高兴了,所以——」

玖此时松开了对我的钳制,眼角闪着泪光,情绪显得很激动。

「咳咳,妳——从昨天开始就一路跟着我吗?」

「嗯!」

「那么刚才我与可可的对话妳都听到了咯?」

「听到了!全部听到了!而且我还注意到暗崎同学眼神总是一刻不停地固定在可可大师身上呐!」

「这个其实是——」

「第二个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超快啊,怎么会跳这么远啊!」

「咦?只打算生一个吗?」

「不是——不是不是!」

「那就是三个?」

「……」

啊啊,好烦啊。

这家伙应该担任文静型的角色吧,但是现在是怎么回事,似乎是话匣子一旦被打开就停不下来了的类型?!而且还是没有逻辑性的胡言乱语,真是难以对付呀。

「妳在学校可不是这个样子呀!印象中你可要文静的多啊!」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没怎么改变,不过别人对我的态度渐渐冷淡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被狐狸附体的关系吧!」

玖此时说。

「哦,对了!」

我看向依旧在看书的可可,问道。

「可可,妳该不会早就知道玖此时在这里了吧!」

「倒也不是。你进门的时候我只是察觉些许异样,至于究竟是什么,我并不确定。不过在听了你的陈述之后,我猜想那股异样感或许就是玖此时也说不定。当阿虚做出四角结界的时候,我就更加确信了。四角结界这个术原本在除魔方面主要是防止外部干扰,使接下来的术式能够准确的面向对象施用。但是,这个术也有将结界内妖怪排除在外的效用。一时间,我感觉有某种东西从北方被排除。所谓——北方,水难消灭,而『神隐狐』的属性正是水。正好印证了这点。不过,要说什么时候才百分百确信的话,那是在你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

说完,可可抚摸着白色的头发,好像古希腊某位充满智慧的老人抚摸自己白胡子似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有些不明白。」

说话时,玖此时一直缠着我,搂抱着我不放手,嘴里念着「暗崎同学!暗崎同学!暗崎同学!你看得到我吗?看得到吗?」——虽然不是不能理解她那种好比在荒岛渡过数日后被人发现的激动情绪,但是在力量控制方面多少也该有个限度,否则我的脖子会留下五颜六色的淤青也说不定。

「『神隐狐』的附身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根据你所说的情报,我认为大概是在玖此时父亲送她生日礼物的那天起,附身就已经开始了。」

「但是,为什么直到三天前才消失呢?」

「恐怕是『妖怪附身率』上升的缘故吧!之前虽然玖此时母亲也证实从那之后玖此时的性格改变了,不过实际上玖此时的性格可能并未改变,只是被神隐狐附身了导致玖此时给他人的印象改变了。以玖此时的视角来说是所有人对她的态度改变了,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开朗,却会莫名其妙的受到他人冷眼相待。心情当然不会太好,自然地、非常顺理成章地、开始厌恶外在世界,久而久之——这种厌世的负面情绪积压在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妖怪附身率』,当『妖怪附身率』达到某一点的时候,『神隐狐』根据自身的规则使玖此时在人眼中彻底消失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情况就是这样。」

「我大致了解了,所以、所以脑海中玖此时的印象才会与现在如此不同啊!」

「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真实不一定是看得到——这件事情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印证。刚才你已经从潜意识找回记忆了吧!关于玖此时以前真正的模样,我想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不用我过多的描述你自然也能分辨——究竟两种印象何为真何为假。」

就算可可这么说我能明白,就算过去的真实记忆回想起来了,我还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不想接受。

那个文静的、冷淡的、有点点神秘感的少女竟然是神隐狐捏造出来的外壳!其真面目是喧嚣的、热情的、开朗过头的眼镜少女!上一次有这种落差,还要追溯到四年前硬拖着妹妹一起坐在电视机前观看超级碗决赛直播却在中途突然****电影画面的时候呢。

「暗崎同学!暗崎同学!暗崎同学!…」

「嗯?」

「没什么,只是想叫一下你。」

「……」

玖此时被妖怪附体后,我对她的记忆完全认知错误。

现在有必要修正对她的印象。

虽然目前这个样子很难再让人联想到——冰山美女,不过也不能完全否定掉这个词,毕竟后半部分还是没有错。只不过在一睹真相后,我真正体会到了冰火两重天的感受。一点都不夸张。要是上月站在我的立场上,恐怕也同样会惊讶不小吧!冰山美女突然变成了火焰山美女,这种温度差,伴随着她那热情的锁喉关节技毫无保留地向我袭来,无论是我的大脑还是颈椎都没办法忍受的起。

玖此时虽然戴着眼镜乍一看好像是那种博学有细心的女生,不过在与真实的她接触的短短五分钟后,我完全否定了这种虚假的第一观念。我发现,玖此时比我想象中的开朗许多,而且就她得意的关节固定技来看,她或许还是摔跤巨星巴蒂斯塔的热血粉丝。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虚假印象中那种冷静的气质,或者应该说,那种冷静不是看不到而是根本就不存在。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的热血笨蛋按道理不应该被神隐狐这种妖怪附身的才对啊。

「玖同学,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你太客气了,暗崎同学!你是第一个发现我存在的人,对我来说可谓再生父母般的大恩人,就算要我全身心奉献给暗崎同学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的。有什么问题不用顾虑直接问就可以了,我对天发誓会真心诚意的回答。暗崎同学的话语,对我来说就是无上的命令。」

「太夸张了。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这是哪的话,暗崎同学的丰功伟绩可谓大道无形,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衡量呐!」

「……」

这家伙有被害妄想症吗?把我捧得高高在上有什么意义吗?

「咳咳,言归正传。我实在很难想像,玖同学这样性格的人会被神隐狐附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暗崎同学!每张笑容背后是伤痛的荒野呐。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反坦克火箭炮,即使再开朗奔放的少女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的!」

「似乎说了句很厉害的话啊,不过听上去很奇怪啊。」

「啊呀呀,我本人并不像把自己被狐狸魅惑的经过说出来啦,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在暗崎同学面前说自己的丢脸的过去多少会有些抗拒呐。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暗崎同学非想要知道的话,我也会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毕竟暗崎同学的话语,对我来说就是无上的命令呐!!」

「不、不必了。我有种听过之后会很不妙的预感。」

我说。

我与玖此时对话期间,可可一直在看书。当然,她嘴巴也没闲着,不停的咀嚼着薄板巧克力,对我们缺乏营养的谈话显得一点也不感兴趣。

说起来,真正要感谢的人应该是可可吧!

于是,我想她道谢。

「嗯,虽然说了很多次了,但是这次还是真的很感谢妳,可可!」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方面。如果感谢我帮你取回记忆的话,那大可不必,取回记忆的是你自己。」

「啊啊,主要是谢谢妳帮玖此时除魔——」

「我并没有做这件事。」

「啊?」

「玖此时现在还处于被神隐狐附身的状态。」

「什么——」

我惊讶于可可心不在焉的回答——我还以为万事休了了呢。

「我知道玖此时在这个房间,但并不是说我已经能够看见她。虽然你记忆解锁后能够看见她真实的面目,不过这仅限于你,神隐狐的妖怪附体状态并未解除,而神隐狐的设下机关对我仍然有效。」

「这样啊…」

我本来想看与玖此时对看一眼,但这家伙又绕到我的脖子上来了。对她来说这可能是温柔的拥抱,可就我而言这根本就是窒息式钩臂固定!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体验具有如此杀伤力的围巾呢。

「玖同学,想回到正常状态吗?」

「暗崎同学对此有什么看法。你的话语就是——」

「不对不对,不要再提什么无上的命令了。决定权在于你自己,根本不用在乎我的想法。」

「既然暗崎同学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得不好好考虑一番。毕竟『你自己决定』这样的话,也算是无上的命令呐!」

「……」

电波系。

玖此时该不会是个电波女吧!这么一来,所有难以理解的话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嗯…我考虑了两百零六种情况,并一一作了对比,决定还是回到正常比较有益处呐。」

「好、好的。」

我转向可可,向她转达了玖此时的意思。

「可可,能不能帮玖此时除魔呢?」

「倒也不是不行啦,不过会比较麻烦。」

「哎?」

「我到现在还看不见她,想要由我施展除魔术式的话,就必须像你一样先解开神隐狐的机关,使我的感官能够确认到玖此时——也就是术式对象才行。可是这么一来,就必须有人对我施解开神隐狐机关的术式,虽然这个角色可以由阿虚扮演,但是我本人非常讨厌作为被施术者,恩,非常讨厌。之前就说过了,神隐狐并不是那么高级的妖怪,只要你真心诚意地与玖此时好好谈一谈,消除她的不安于厌世的负面情绪,慢慢降低『妖怪附身率』。我认为,就算不用特意展开除魔术式,过一段时间之后也会自然恢复正常的。」

「我的谈话术妳又不是不知道,实在有够糟糕的。恐怕会适得其反吧!」

「那么这样如何…由你来施展除魔术式吧!」

『咔——』

「啊?」

可可似乎是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般的稍微提起了些许兴趣,脸上挂起笑意。用种古老的表达方式就是头顶的灯泡突然被点亮的情景。

「嗯、嗯,这或许会比较有意思。我会对把过程全部对你讲的,手印的变化、步伐的轨迹、咒语的发音等等全部讲解给你听,你就只管跟着做就行了。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哈——」

这样好吗?

我的决定还没有从塞满了问号与感叹号的土壤里探出萌芽来,挂在脖子上的玖此时就闹腾起来。

「好主意啊!若是暗崎同学能够愿意为我除魔的话,那还真是我莫大的荣幸啊!我会把这件事铭记在心中直到PS7贩售的日子的呐。」

「…那不就是一生吗?」

「不,我对暗崎同学的敬畏之情绝对不只是存在于那么短暂的时间段。据我预测PS7永远不会发行,PS系列的主机到6就不会再出了。」

「……」

直接说永远不就行了吗。

真是意义不明的诅咒啊。

「可可,就让我来试试吧!」

我说。

『咔——』

可可眯起眼睛,似乎是很满意的样子。

「那就这么办!我去准备一下。」

说完,可可再次走出房间。

房间内只剩下我与一条名为『玖此时』的围巾。

「暗崎同学!暗崎同学!暗崎同学!…」

玖此时的嘴巴比大悲咒还烦人,一刻也不愿意消停。不停地且有没有任何意义地喊着我的名字。搞得我在内心时不时地涌现出给她一个过肩摔的冲动。

为了不让这股冲动化作具现化,我开始回想一些有关于除魔的知识。

老实讲,除魔与退治这两个词汇的意义大致上是一样的。

一般来说,退治各种妖怪的方法在古代文献都会有记载。但是,这里是幻神町,这里的各种怪异与外界没有共通性。按照可可的说法——幻神町本身就是妖怪,我们无时无刻都活在独特怪异的环境中——姑且不论这样的假设正不正确,总之事实就是,外界的古代除魔书里记载的方法全部无效,唯有古代神主的流传下来的笔记上记载的退治方法才会有效。

从可可不止一次的抨击笔记里记载退治方法的混乱性来看,笔记的内容可能没有按照正规的道法,严格计算出退治的步骤,而是游离于各种系统外的独特手法自成一体。一想到这里,我就能理解可可的困扰之处了。就像念了许多年的教科书上的知识全部不能不说,还必须必须按照一本胡编乱造的手册行事——这多少会让人有些郁闷。

不久后,可可与虚京大叔再次出现。

巧克力长期不离嘴的可可向我招手——「暗崎,请过来一下」。

我向玖此时请示解除对脖子的限制。玖此时出乎我意料地爽快地撤走攻击的利爪,放我一条生路。我站起来,向可可走去。

虚惊大叔留在了可可的房间。

而可可则把我带到了二楼的另一个房间。让我换上白色的道服后,开始讲解器除魔知识。可可讲解的很好,我也有认真在听,不过还是不得要领。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可可。

『咔』——

「嗯…脚步顺序错了。天内应该比天冲先踏到。」

「呜,对不起。」

『咔』——

「又错了。内狮子印的手势应该是这样——中指与食指镶嵌。」

「对不起。」

『咔』——

「不对不对,这个发音不是si而是ci。」

「对、对不起…」

不知道是我的记忆力实在低于人类的平均水平还是对于这类学识的悟性不够,总是一错再错。不过即使如此,可可也还是没有一丝烦躁的神色,不,刚好相反,可可显得有些高兴。大概是类似于那种热衷于漫画的狂热份子向着对漫画一点点兴趣的新人大谈特谈漫画的有趣之处时的心情吧!但是先不提我又没有兴趣,单就亲自上阵的次数与搞砸次数近乎可以划上等号这点来看,实在担心会有辜负可可的细心教导。

在错错停停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勉勉强强获得了可可的认可。

「嗯…姑且…做到这种程度应该就没问题了。」

真的是十分勉强啊。

我有点信心不足了。

「好,差不多都记住了吧。跟我来。」

我有点紧张地回到了,可可的堆满大量巧克力与古代书籍的房间。

刚一进门,玖此时就扑过来。

「暗崎同学!暗崎同学!暗崎同学!…」

「怎么啦?」

「怎么去这么久,以我主观的时间来说根本就是恍如隔世的体验呐。」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可以去隔世确认下PS7是否有发行!」

「话说回来,暗崎同学!这一身白色的道服真的好帅呐!」

「你只是在夸道服本身吗?」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与对话不相关的问题。

那就是——现在玖此时处于被附体的状态,那么她现在的性格是否真的属于真实的呢?『神隐狐』对她的性格不会动手脚吧!

『咔』——

「不会。」

可可说。

「我说过了。『神隐狐』对玖此时本身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观察者与玖此时之间做了手脚。你可以把这个妖怪想象成一幅盔甲,盔甲不会对盔甲里的人的性格产生影响,但会给想要窥视盔甲里的人的观察者印象上的错觉。总而言之,结论就是被附体者本身没有施加任何妖术,目前唯一洞穿盔甲的你,所看到的玖此时是货真价实的。」

「啊啊。」

好失望。

这么说,就算退治掉神隐狐也没办法改变玖此时的性格!

有点泄气…

「好了,阿虚你退下吧!这里交给暗崎!」——可可手指卷着发梢说。

虚京大叔恭敬地退出房间,换我代打上阵!

我动用无上命令权让玖此时乖乖坐在房间的正中央。然后,按照可可对我说的话,以她为中心展开「四角结界」。

先是类似不动明王印。

二手食指直立,使中指重叠其上,小指和无名指弯曲组合。

「干!」

再是类似胎藏界大日法界定印。

手指全部向内弯曲组合。

「坤!」

类似大金刚轮印。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圈起,左手其余手指轻轻握拳,以右手包覆左手。

「艮!」

最后是,幻神手印。

十指交叉,右手指叉于左指之上。

「巽!」

「#######,急急如律令!」

一瞬间,气场变了。

地板突然消失,仿佛站在了宇宙间。

星辰就在自己脚下。

这是施术者才能看到的极景。

脚下的星辰或许是按照河图排列的,又或者是按九星的规律,不过更有可能两者都不是。

我很快发现了本次退魔步伐需要联系的星辰轨迹——北斗七星星辰排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这次的魔术步伐需要才两遍反閇,一共十六步,分别是一次七步反閇与一次九步反閇。

七步反閇联合北斗七星,必须先踩,不过踩踏的顺序却是逆序,也就是摇光、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天枢。

关于脚步的轨迹则是先出左脚踏中摇光,然后是——右脚开阳、右脚玉衡、左脚天权、右脚天玑、左脚天璇、右脚天枢,分别踏中星辰点。踩踏动作类似步罡踏斗的步伐,但其本质并不是禹步,而是幻神町原始神主所创的独特退魔步。

根据可可所说的,这种七步反閇的作用减低附身率是强制分离妖怪与附体者。

而接下来的九步反閇则是将妖怪从相应的方位请出结界。

关于这次的九步反閇,退魔步伐的星辰点,分别是天蓬、天内、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而脚步的轨迹是右脚天蓬、左脚天内、右脚天冲、左脚天辅、右脚天禽、左脚天心、右脚天柱、左脚天任、右脚天英。

因为在踏反閇的时候,先出的脚和移动方式都是有严格规定的,一旦踏错就必须从头才来。要是运气不好到了极点,踏成不好的鬼步的话,哪就惨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鬼步极为复杂,基本上超过二十步以上,也不可能是碰巧踏的出来的步伐。因此一般来说,不会有太大危险。

只要集中精力应该不会踏错。但是,也不能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脚步上,踏星辰点的同时,必须吟唱相应的咒语、手部也必须使用规定的结印,否则即使脚步才对了,也没办法除魔成功。换句话说,如果不能手脚口并用的话,除魔式就无法生效。

「#########」

咒文似乎是梵文,据可可所说似乎像是摩利支天心咒,但有参杂着大量幻神町的俚语,因此只能算是不伦不类的咒文。

而手印方面也是如此,全部的手印都可以找到通用的类似手印,但总有一某处不一样,说不清是属于哪种手印。

整套术式与其他的咒术相比,实在有太多不合理之处了。

这种杂乱的术式恐怕也只有在幻神町才能生效吧!

踩完第一阶段七步反閇,基本上没有问题。

神隐狐顺利现型——漂亮的白狐狸,像幽灵一样漂浮在空中。

而玖此时就像刚才的我一样,在魔术步伐完成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安静地躺倒在地板上。

宇宙在我的脚下,各种星宿非常清晰的排列着。

我接着踩踏第二阶段——九步反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第二阶段比第一阶段还要容易些,只需顺序踩踏天蓬、天内、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便可,不是太难。不过也不能因为是基础退魔步伐就掉以轻心。

说起来,这九颗星辰算是魔术步伐里最常用的了,但是就像英文单词因为字母组合顺序不同单词的意义也就不同一样,若是搞错了顺序,可能会踏出另一种效用的魔术来。不过,手印与咒语就像安全保险一样,能够保证即使反閇踏错,也不会发动踏错的魔术。

我小心翼翼的踏着步点,嘴里念着意义不明的咒语,不停地切换手印。

「###########」

当踏完天英星的时候,异状发生了!!

魔术并未发动!

那只狐狸没有从结界中消失!

而是——『神隐狐』向我扑来!

出错了、出错了、出错了!

「!!!」

之前我就一直在强调了,对付『神隐狐』这种等级的妖怪原本应该不会有闪失的。而且,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步伐、手印、咒语都应该是正确的,可是这、究竟为什么——?!

没等我找出答案。

神隐狐钻进我的身体。

瞬间,我的意识混乱了。

视觉一片模糊。

脚底踉跄,险些坠入星辰之海。

「#######」

就在此时。

传来了可可的声音。

「暗崎!!!注意方位!别挡住门!让妖怪出门!」

啊,原来如此。

步伐、手印、咒语都没有错,但是站的方位错了。

神隐狐为水妖,退治时需开启北方的门,而粗心大意的我竟然在退魔步行完成后,站在了北方的门口!妖怪可不懂得谦让,我总不可能对它说「对不起,请你绕道走」吧,唯有我让开才是正确的做法。

于是,我立刻退到西南方,压低身子,左脚跪地。以便让『神隐狐』顺利从北方出结界。

这下子——

这回总算没出什么岔子,狐狸乖乖地飘出了结界。

我有惊无险地完成了除魔。

撤去结界后,我立刻看向可可。可可似乎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微微露出笑容,不过也没有说出恭维我的话,而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姑且…算是成功了吧。做得不错。」

「不,亏可可妳那么用心的教我,但在最后我还是出错了。真是对不起。」

『咔』——

巧克力断裂,细小的碎片飞舞在可可的嘴边。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得向你道歉。」

「哎?为什么?」

「关于是否退治神隐狐的问题上面,我对你的说教似乎是好心提醒,但实际上我不应该说的,看似忠言的话语中隐藏着我个人主观的导向性。要是因为我的话而打消你除魔的念头,使得玖此时依旧痛苦下去那毫无疑问是我的责任。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不得不向你还有玖此时道歉——对不起!」

可可低下头,白发从肩膀柔顺的滑下来。

「啊,没这么严重啦。可可妳并没有说错话,妳所说的是没有错。对我来说也一样啊,要是玖此时希望就此消失,希望他人不去管她就以这个样子而存在下去,而我却多管闲事地解除神隐狐的机关,侵入,不,是破坏,破坏她的世界的话,那就是我的过失了。」

我不等可可接话,抢在她开口前继续说。

「妳以前不是教过我吗!就像在打开的盒子前,自己是无法知道里面是什么,这原本就是不确定的事物,里面是糖果还是妖怪谁也不清楚。妳懂的,我这个人多少有些冒失,有些时候更是会莫明奇妙地热血起来,因此——因此,妳的提醒对我来说是必要的。」

「…………」

可可沉默不语,稍显微妙的看着我。

『咔』——

「说的也是。」

可可说。

「呜。」

倒在地板上的玖此时发出睡醒时的呜咽声。

「啊,暗崎同学!暗崎同学!暗崎同学!…伟大的除魔工作完成了吗?完成了吧,『神隐狐』这样的妖怪对暗崎同学来说构不成威胁吧!想必只要挥一挥衣袖便能除去的吧!」

「可以的话,我也想挥一挥衣袖把妳除去算了。」

「哎——好过分!啊,对了,可可大师现在能看见我了吗?」

可可靠在墙上,双手相插,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嗯,可以看见。」

「哈哈,太好了呐!」

玖此时欢呼道。

稍微说一下后续发展吧!

玖此时摆脱了妖怪的纠缠后,以崭新的的形象出现在学校。从存在感稀薄的有些神秘气息的文学少女摇身一变,成为气场强大的女子柔道社的主将。这一如同北方飞来核弹的劲爆转变,使得所有人的眼珠差点像美式漫画那样夺眶而出!大家好像还没从过去的错误印象中纠正过来,一个个都是受了刺激似的夸张表情。

「怎、怎怎怎、么怎么回事啊——暗崎!玖此时怎么突然出现了?啊,这个先不提,重要的是她、她被恶魔宗教洗脑了吗?你看,你看看,弱气的玖此时竟然使出关节技耶~~~你做了是什么吗?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是你搞的鬼~~~老实招来~~~」——上月第一时间跑到我身边大声嚷嚷。对此我当然是以「与我无关」之类的回答敷衍她。不过,上月依旧是一脸狐疑的看着我,不信任的眼神刺得我的脸颊微痛,我只好撇开视线。

说起来,玖此时除去了伴随她多年,宛如身体一部分存在的黑色眼镜,长发也剪掉了,变成颇为精神短发——此举在精力旺盛的高中男子群体之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要是把禁玖此时比作一本书的话,那应该会被人贴上『好评如潮,大绝赞贩卖中…』的标签吧!

总之,玖此时在校的人气一路蹿升。

看样子,她被寂寞的狐狸再次附体的几率可说是微乎其微了,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变故,玖此时完全可以安心的享受学园生活了。

哦,对了。

还有两件事不得不说。第一,我把整件事情的经过对玖此时母亲说了(当然是把有关可可的部分略去),她一再感谢我的同时自责自己对女儿缺乏关心才让妖怪有机可乘,还表示今后要改变自己对女儿冷漠的态度…

第二件事,就是赤木在自家附近的河里发现了被撞到扭曲的爱车。哎?凶手?凶手当然是玖此时啦!不过倒也不是玖此时故意为之,除魔后的那天晚上玖此时原本打算把自行车还到赤木家的,不过大概是高兴过头了吧,竟然骑车一路狂飙冲进河里!把赤木心爱的宝贝变成了垃圾!事后竟然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跑去安慰蒙在鼓里的赤木!

虽然很同情赤木,但也我没有兴趣去管这事。

就当作没看见吧!

不,当做不存在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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